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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4(南国 珍珠)

渡口上的那只舢舨

来源:海南农垦报 作者:李焕才 时间:2018-06-15

夜很静,浪很闲,渡口前的水面跳跃着月光,闪闪烁烁的。缆绳拴住舢舨的头,舢舨在水上悠来荡去。二叔爸躺在甲板上睡,光着膀子,天上的月亮眼瞪瞪地盯着他。

海风把月亮吹走了,吹破了夜幕,吹亮了水面,一颗湿漉漉的日头从水下蹦出来,轻飘飘地浮在海水上。那日头吃醉了酒似的,很红,浸红了海水,红色的海水又染红了那舢舨。二叔爸翻转身爬了起来,静静地坐在甲板上,看着这海水。二叔爸也被染成了红色。

日头把红色洗干净后,缓缓地升起来了。码头上有人了,有挑担子的,有携小孩的,还有拎着东西的,他们都不说话,都朝那舢舨瞧来。二叔爸不慌不忙,把酒壶藏回船舱去,抓一条竹篙站起来,一撑,舢舨荡了过去,安安稳稳地横在码头边。二叔爸把老人和小孩携上舢舨来,又把担子接过来,见客人都坐好了,伸条腿朝码头边一蹭,舢舨荡开了,接着架起木橹,吱哎吱哎,舢舨拖着一道水痕,欣快地一摇一晃远去了。晨风把摇橹声吹散了,又把那道水痕抹模糊了,舢舨也就靠上对岸的码头了。

这是一个古老的渡口,它连接小镇和镇北岸。北岸人到小镇来赶集,小镇人到北岸去,都经过这个渡口,都坐这只舢舨。在我的印象中,这只舢舨和这个渡口一样古老,而且摆渡的人一直都是这个不爱说话的二叔爸。我不知坐过这只舢舨多少次了,每次都是来去匆匆,舢舨一靠岸,便登上码头,头也不回走了。我没和二叔爸说过一句话。可是那个中午后,二叔爸却让我一来到这渡口,心里便很自然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
那天日头很毒,阳光火一样泼下来,海水好像冒出烟来。我要到北岸去。我站在渡口的码头上,望见那舢舨懒洋洋地靠在对岸的码头边,坐在甲板上的二叔爸一动不动,像个石头。我想朝二叔爸招手,可手举起来,又马上放下,接着掉头往回走。这样大热的天,我估计二叔爸不会因为我一个客人,从那边摇舢舨过来,又要摆我回去。我在码头边的一棵酸梅树下坐,等再来客人。我点燃一根烟,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海湾,突然见那舢舨移动了,正一摇一晃朝这边摆来。舢舨一靠码头,二叔爸便招手叫我。我踏上舢舨,二叔爸伸腿便蹭开码头。我说,干嘛不再等一下?二叔爸问,你还有人吗?我说,就我一个。舢舨一荡开,二叔爸便架起木橹摇了起来。二叔爸见我瞧着他,自语说,等啥,这大热天,来的都有要紧事呢。一路上二叔爸都不再说话。舢舨靠岸了,我掏几块钱塞进船帮边那个铁罐,站了起来。二叔爸瞥我一眼,突然抓竹篙一点,舢舨又迅速荡离了码头。我说,你干嘛,让我上岸去呀?二叔爸盯着我问,你干嘛给那么多钱?我说,只我一个客人,你又来回摇两趟舢舨,该给多点。二叔爸不说话,抓竹篙往水里一插,舢舨傻呆呆地停在码头前,接着他伸手进船舱摸出一只酒壶来。没办法,我只好从那铁罐里掏回我的钱,只留一块在里边。

那段时间我经常去北岸,而且来去不定时,不管白天黑夜来,或者刮风下雨到,都见二叔爸的舢舨守在渡口。我和二叔爸熟了。没人时,我喜欢找个话题和他搭讪。可是,我问一句,他就答一句,从不多说一个字。奇怪的是,我问他为什么要摆渡,摆多少年了,收入怎样时,他的嘴巴却紧锁着,半个字也不吐。

这个下午,云块把那日头挡在后边,天气很阴凉,海风勤快地吹着,把海湾洗得很清爽。我从北岸回来,看见二叔爸的舢舨已经横在码头边。我没有马上走过去,在旁边的一个石头坐下,吹吹海风,又欣赏这海湾风光。二叔爸突然赶过来,把我拉上舢舨去,接着便架起木橹摇了起来。舢舨来到这海湾中间,二叔爸突然把木橹抽起,让舢舨在湾心漂游。我问,干嘛不摇了?二叔爸说,吃酒。他摸出那只酒壶来。他呷了一口酒,说,你要看海,这儿看最好。他见我疑惑,又说,今日你得闲,我又没客人,你想问啥,我都说给你。二叔爸其实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,几口酒下肚,他的话闸打开了。他说他当初是要出海的,可是他晕船,一到大海去,就见天翻地转,把肚肠都呕了出来。一个老渔工叫他别急着出海去,先在海湾里“熟海”。他造一只舢舨来摆渡,不想这一摆就摆了三十多年。他说完叹了口气,又补上一句,怎样放得下呀,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去去,没人摆他们,咋行!我说,摆渡也很好呢。他说,好是好,可是总让人瞧不起,以为我没本事才干这个呢。我说,没人瞧不起你,干啥都是有本事呢,那些在海上踏风踢浪的人很了得,可天天在这海湾里摆渡,也很了不起啊!我这话好像让二叔爸很受用,他那张被海风磨得又粗又黑的脸居然舒展起来,一把将酒壶里的酒全灌进嘴里。扔下酒壶,他马上架起木橹摇了起来。那橹声很轻快,舢舨也荡得欢。

责任编辑:沈小玲